那双半睁不睁的眸子,贺文茵确认半天,末了才回过神来。
月疏雨眠手艺也是当真好,她都有些认不出自己来了。
“……不遮了罢?”小小打个哈欠,晒着太阳,贺文茵近乎又要睡着,
“我眼下脂粉……已然比这屋墙厚了。”
过来细细一瞧,雨眠看贺文茵一眼,只得无奈道,“罢了,便这样吧。再多姑娘要不舒坦了。”
撇撇嘴放下手,月疏忙把眯着眼的贺文茵再度拉起来,“姑娘快来换衣裳!”
早在一旁挂好的嫁衣红底金绣,瞧着似是云锦或什么宫里几年也出不了一批的料子做的,上头铺张至极,竟是将各色上供来的锦缎抽成了丝,再连着金线一同绣了一身图案,便是这般瞧着,都叫人觉着波光粼粼,是种说不上来的好看。
恍惚望着眼前这价值大抵能买下整个玄武大街的衣裳,贺文茵却只觉茫然,“是不是错了?”
“怎得错了?”
凑过来帮她穿上下头中衣,雨眠瞧着她迷茫模样,无奈轻笑,
“过了今日,姑娘便是国公夫人了,自是担得起这衣裳的。”
闻言,月疏蹙眉便在一旁碎嘴起来,“姑娘芳龄十五,这国公夫人,听着怎得如此之老气?”
……是了,谢澜。
他在她面前总是那般地没架子,叫她近乎要忘了他乃是国公之尊的贵人了。
瞧着眼前这华贵无比的衣裳,贺文茵却仍然愣怔。
——直至今日亲眼见了这为她量身定制的婚服,她方才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有了一丝实感。
今日,她便要嫁给谢澜了。
这意味着春山院不再是她的小窝了。
无论这院子曾如何破败,给她留下过多少时至今日也仍旧隐隐作痛的伤疤,可这到底也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
幼时,姨娘曾在这件房里抱着她,凭着认得的少数几个字勉强教她识字,曾笑着给她绣过一件又一件,虽不华贵却带着香气的衣裳。她曾在这张榻上依偎着姨娘入睡——那是她少有的安心的时候。
后来,她曾同月疏雨眠一起,在院里头铺了三天三夜的小石子,扎堆看了《周易》煞有介事给院里物件挪位置,还曾自己糊了个歪七扭八的大泥缸,往里头养了别人家不要的水红小鱼。
再后来,等大一些,她还捡了零零碎碎的木头来,给自己在那树下头打了把歪歪斜斜的小椅子。直至那椅子被平阳候踢坏前,她都最喜欢在上头蜷着打盹。
但今日过后,她便要走了。
今日过后……她便要一生都住在个,只认识了几月的人家里头了。
虽说这平阳候府于她而言也早已算不上家,可……
怔怔捻着那嫁衣上头工整至极的绣线,贺文茵呆呆立于那处,忽而便有一小滴泪似的水珠自她眼角滑落下来。
忙去帮她拭泪,月疏瞧着这幅模样的姑娘,也红了眼眶,
“啊……姑娘莫要哭呀,无事的……纵是离了此处,我同雨眠也会一直陪着姑娘的!”
“……不。”
不该这样才对。
能离开这府里头,能此生不再见着平阳候府里那些令作呕的人,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这分明该是她这些年来每每被梦魇魇住,叫伤痛折磨得无法入睡时最梦寐以求的事才是。
何况,要嫁的人她也早已熟识,她本不该怕的。
可……
听闻窗外头已然传来贺大夫人与族中女眷放声闲聊的话声,外头玄武大街已然开始敲锣打鼓的尖锐声音与周边百姓赞不绝口之声,她默然垂下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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